*內容擇取自:

羅婉儀《一冊女書筆記──探尋中國湖南省江永縣上江墟鄉女書》(香港:新婦女協進會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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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冊女書筆記_網路檔案

作者         羅婉儀

攝影      羅婉儀 施援程

設計      施明坤

二零零零年三月十日到夏灣村。夏灣村位處上江墟鄉。上江墟鄉在江永縣的東北角,是女書的發源地。

 

周先生,盧善珠大姐,何大姐和我在瀟蒲鎮坐當地的小型公共文通工具衛星車,到上江墟鄉錦江村,下車後再從錦江村走路至夏灣村;半路上,周先生指向著右方東面的葛蕈村:一九五零年代中周先生開始考究女書,就是在葛蕈村碰上一個早期的女書人物──胡慈珠婆婆。

 

胡慈珠,江永縣蒲尾村人,一九零五年生,一九七六年去世。

 

據周先生說,胡慈珠是一個隔胎女,十二歲的時候,她的母親去世了,她就跟同村的姑嫂姊妹們學習唱寫女書,後來嫁居葛蕈村。胡慈珠婆婆跟其他六位婆婆結拜為七姊妹,她們是高銀仙婆婆,何靜西婆婆,唐寶珍婆婆,盧月英婆婆,高金月婆婆,和義年華婆婆。

 

周先生又說,胡慈珠婆婆的女書文化水平高,當時他開始研究女書的時候,就是跟胡慈珠婆婆學習的,並請她幫忙搜集女書文本資料,及書寫或翻譯女書作品。大約在一九五五年期間,胡慈珠婆婆寫了《蚊形字歌》﹝後名《女書之歌》﹞,周先生翻譯成漢文;至一九五九年,《蚊形字歌》被收錄在《江永縣解放十年志》,是女書被載入官方史冊的第一篇;可惜,當時因為政治運動的影響,這份已在內部刻印好了的材料,還沒有來得及定稿,就被擱置下來了。其時,周先生曾將兩篇女書原件寄給湖南省省博物館,可惜也未有引起重視。

       

 

何靜華唱

        錦繡文章達萬千         不信世間有奇文         新華女子好才學         修書傳頌到如今

        手捧女書仔細看         字字行行寫得清         誰說女人無用處         路來女子半邊天

        因為封建不合理         世世代代受熬煎         做官做府沒資格         學堂之內沒女人

        封建女人纏小腳         出門遠路不能行         田地工夫不能做         害人一世實非輕

        有回一件更荒唐         男女本是不平均         終身大事由父母         自己無權配婚姻

        多少紅顏薄命死         多少終身血淚流         女人過去受壓迫         世間並無疼惜人

        只有女書做得好         一二從頭寫分明         新華女子讀女書         不為當官不為名

        因為女人受盡苦         要憑女字訴苦情         做出幾多書紙扇         章章句句血淋淋

        好心之人拿起讀         沒人不說真可憐         鬼神若能拿起讀         未必讀了不淚流

        草木若能拿起讀         未必讀了不傷心         干戈若能拿起讀         擾得世上亂紛紛

        只有打倒舊封建         女人始得有生存

女書之歌何靜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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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書之歌》,不足三百字,是一個女子的訴控,是一個處境一個時代她與她與她的訴控。女書,不知經過了多少個年頭,一直只在江永縣上江墟鄉一帶的婦女間沿用,這是秘密,但又秘而不密。諷刺的是,當胡慈珠婆婆寫下一篇是以公宣的文字,卻也要等上二十多年的空白,才廣為外界知悉。女書對外公開,有兩件逸事,亦是陰差陽錯。一九五八年左右,有一個江永縣的婦女到了北京,她問路時說的話,沒有人聽得明白,她寫的一些字,也沒有人能看得懂,於是她就請公安人員幫忙,公安局把這張寫了一些沒有人懂的紙條向文字學專家周有光先生查詢,但周有光先生也不認識那是什麼文字。一九六一年前後,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給周有光先生送來一份可能是一幅布或是一張紙張的材料,材料內容寫了好一些字,上註著幾個漢字:「江永婦女文字」。當時周有光先生猜想這是少數民族文字,雖然他對這種「未知的文字」很感興趣,不過,由於文字改革委員會的工作不是研究古文字和罕見文字,所以沒有對此再作深究。

 

這個女子間的秘密,繼續密密織造下去。

 

中間幾經二十年的折騰,至一九八二年,《女書之歌》始被刊載於《江永縣文物志》,再經由湖南省文化局印刷,頒發全省。從此,女書引起國內外不同學者的興趣與關注。

 

這次到夏灣村,是要探訪高銀仙婆婆的孫女胡美月大姐。據周先生說,胡美月大姐跟高銀仙婆婆學過女書,懂得唱認。

高銀仙_取自《女書──世界唯一的女性文字》

高銀仙,江永縣上江墟鄉高家村人,一九零二年生,一九九零年去世。小時候,高銀仙聽同村的嬸娘大姐唱讀女書,覺得可憐動人,很有意味,後來就跟姑姑及其他姊妹學習唱寫女書。二十一歲的時候,高銀仙嫁到蒲尾村,這之後,她就在回鄉走訪親戚時和姊妹們聚聚圍坐唱讀,平常在家有空的時候,就留在屋內樓上寫寫女書,解悶解愁。

 

高銀仙婆婆曾經跟另外六人結拜為姊妹。她們結拜七姊妹,關係親密,大概一個月就會聚面一次,或造針線,或拿出自己在那些四四方方顏色淡黃的紙張上寫下的女書,翻開來,唸一唸,唱一唱。其中七妹唐寶珍婆婆很會唱女書,但不會寫,於是高銀仙婆婆就把女書寫在巾帕上,而後唐寶珍婆婆就依巾帕上的女書字剌繡。高銀仙婆婆自己也很會繪畫繡花,常常以女書字作為圖案,編織在花帶上。逢時過節,高銀仙婆婆都會幫同村的婦女用女書寫「三朝書」,或是寫傳訴苦,而她每到之處,都有大姐嬸娘圍攏起來唱歌,唱到開心處就開懷而笑,歌到悲傷處就眼淚漣漣。

 

過去,上江墟鄉一帶的婦女都喜歡相互結交,同齡的稱為「結老同」,歲數不同的叫「結姊妹」,一般的都是七個人的組合,也有三、四、或五個的。在女孩子年少的時候,她的父母都會為她物色玩伴,又或者是她自己碰上合心意的小姑娘,想「結老同」。結拜時,要互相送贈結交書,誇賞對方品德,說明自己想跟對方結交的願望,有的還會互贈繡花鞋、紙扇、手帕或花帶。結交以後,由大姊始起,會依次定期聚會,聚會的時候,各姊妹會分別唱讀自己早前寫好的女書文章。老同姊妹文化,衍長了女書文化的發展,女書文化,也刺激了婦女老同姊妹的結合,由此,她們書寫誦唱,遠近流播,如此,女書生生不息。

 

至一九八零年代始,女書漸為外界認識,很多人紛紛到江永研究女書,高銀仙婆婆跟義年華婆婆等人在她們晚年的時候,幫忙整理及創造了許多女書文稿。胡慈珠婆婆、高銀仙婆婆、義年華婆婆這些被受尊重的女書人,剩下的是埋了葬了燒了遠去了但卻又可以延續抒唱的,一抹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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